窮盡一生的思念 跨越180公里的時代眼淚

榮獲2019全國高中職大專院校攝影比賽 優選

記者 林依璇/採訪報導

榮民見證世代的發展,他們生根落地,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榮民在現代社會中漸漸被淡忘,許多人不知道他們的故事,遺忘了這段歷史。他們在台灣沒有親人,獨自一人是如何生活的?想念老家時,怎麼排解鄉愁?打了大半輩子的仗,該如何謀生?昔日生活的眷村遭到改建,他們的家,在哪呢?相隔180公里的台灣海峽,對他們來說,那是最遙遠的距離。

88歲的老榮民張文業,身上全是韓戰時為追求自由刺上的字,成了劃時代的的見證。攝影/林依璇
渴望自由 落地生根

現居於台北榮譽國民之家的張文業,是韓戰後來台的榮民之一。年近90歲的他,談到1950年韓戰戰俘營的情況,仍就歷歷在目。韓戰末期,戰俘營中分成了兩大派系,一邊想回中國,一邊想投奔自由,爭取自由的人們紛紛在身上刺上了「誓死反共、消滅共匪」等發誓不回中國的刺青。

在談話中,張文業的眼神裡投射出當時的人們對於自由的渴望,操著一口東北腔,他一字一句慢慢的說:「第一次刺字是很小的四個字,那時候根本不敢聲張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的。」他邊說邊秀出小小的刺青,丈青色的字已隨著歲月淡去,但當時誓死爭取自由的心志至今仍不可抹滅。「只是想過老百姓生活!」

右手刺上自由鳥圖騰,訴出當年韓戰老兵對於自由的渴望。攝影/林依璇

有人稱榮民為「老芋仔」,芋仔是一種不需要施肥的根莖植物,丟在哪裡就長在哪裡,這也正是榮民的特性。人生大半輩子都在軍隊中度過,往後的日子有什麼一技之長能謀生?張文業來到台灣後仍舊只能從軍,又在部隊待了18年才退伍。

「在台灣沒有家眷、沒有親人,只有當軍人嘛,沒有別的路可選。」退伍後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駕駛當時台灣最好的公車「金馬號」,考駕駛對於曾在軍隊中開過挖土機的他來說輕而一舉,談起此事,張文業得意的笑著。

隨後當過計程車司機,也當過工廠警衛,直到退休的年紀來臨才不再工作。在妻子過世後,張文業選擇回榮民之家生活,他說:「很多老榮民,一個人啊,沒有親人,只有靠自己,這裡就是我的家了。」

眷村轉型成商業觀光地標,居民爺爺獨自坐在門口,望著熙來攘往的遊客不斷經過。攝影/林依璇

一個人在台灣生活著,老家的回憶總會時不時襲上心頭,「很想家啊,但想有什麼用呢?」張文業回憶,當年兩岸一開放,他就立刻到對岸探親。有人問他,難道不怕身上的刺青會惹上麻煩嗎?「我管不了那麼多了。要回來就沒在怕的,生、死兩個字沒在我心上擱著。」

時隔將近40年,終於能夠見到思思念念的家人,他無所畏懼。幾十年未見,再回到老家,父親及兩個哥哥都去世了,與他們的回憶,停留在15歲代兄從軍的那一年。

走過戰爭、走過身處異鄉的孤獨、走過來不及與親人永別的無奈,「生離死別」對於榮民張文業而言,是血淋淋的人生寫照。一個人在榮民之家生活,記者問及「這樣不孤單嗎?」他笑瞇了眼說:「這裡每個人都是我的家人啊,這裡就是我的家。」一邊聊著,一邊微笑著與經過的鄰居爺爺道聲好。

往日不再 重拾記憶中的巷子味

隱身在萬隆巷弄中,店門口停放了一輛藍紫色偉士牌,看上去十分復古。店內牆壁上掛滿了眷村照片,翠綠的長春藤從樑柱垂掛下來,襯托著赭紅色的磚塊壁紙,一眼看去,彷彿走進了眷村巷弄間。

老闆James是榮民的第三代子孫,從小在屏東六塊厝的凌雲三村長大,「牆上的照片,每一張都代表一個故事,每一幕都能勾起兒時的回憶。」他的爺爺走後,留下了一台偉士牌,小時候奶奶時常載著他穿梭在村裡的大街小巷。這台偉士牌乘載著滿滿的眷村回憶,James介紹著,眼神流露出對於逝去美好的懷念,嘴角露出一抹暖暖的微笑。

榮民第三代子孫James開起麵店,傳承記憶中的美好眷村味。 攝影/林依璇

James的爺爺來自中國山東郯城,是隨著國共內戰來台的榮民之一,大批軍人遷入台灣後,依軍種興建瓦舍定居,形成了眷村。

爺爺隻身一人在台灣,思念著家人,期盼有朝一日能夠回到故鄉與妻小團聚,一年年過去,眼看著希望逐漸渺茫,與其一個人帶著不知歸期的孤獨生活著,不如下定決心在台灣安定下來,許多榮民們選擇「同婚」,這也是一種快速融入台灣社會的方式。於是當時James的爺爺與奶奶就在凌雲三村安頓了下來。

在過去,部隊中的同袍來自中國各地,每個人都會一點家鄉菜,爺爺自然也學得了大江南北的各式料理。James說,爺爺時常提到老家的事物,聊著聊著就淚流滿面,對於爺爺來說,每一道料理都是對於家鄉的一段記憶,常自己手擀麵條,也會做包子、水餃、蔥油餅,回憶就這樣透過味道保存了下來。

老闆James專注下廚,只為帶給顧客最道地的「家鄉菜」。攝影/林依璇

James說,小時候就嚐遍了各地「家鄉菜」,爺爺會帶著他到街訪鄰居家閒話家常、一起吃飯。這些記憶潛移默化中悄悄深植成了他心中的最溫暖的眷村味。

榮民第二代子孫周爺爺是店內常客,津津有味的嚐著最懷念的眷村菜。攝影/林依璇

2017年的夏天,伴著James長大的凌雲三村面臨改建,那些追逐打鬧的街角;那熟悉的大紅色鐵門;在街上伴隨著鈴鐺聲而來的愛玉粉圓冰;鄰居間如家人般的親切問候;每天下午四點在村口賣著現做韭菜盒子的李爺爺,兒時最熟悉的一切都將隨著眷村的改建成為過往回憶。

老舊的眷村平房與後方高速公路貫穿城市的景象產生強烈對比。攝影/林依璇
曾居住過眷村的桂奶奶看著牆上懸掛的舊眷村照片,露出了暖暖的微笑。攝影/林依璇

「我們無法改變拆遷,可是我們可以開一間店,把滿滿的眷村美好保存在店裡。」當年,James就這麼安慰著不捨離去的奶奶。他與爸爸帶著相機把每一瓦、每一舍的回憶都好好收進相片裡,掛在店內,讓這些回憶永遠陪伴著「巷子味」。

老闆帶著女兒與客人相談甚歡,展現了眷村最珍貴的「人情味」。攝影/林依璇
  • 後記

 那天,老闆像見到老朋友一樣,親切的招呼著我進店裡,端上熱騰騰的香蔥拌麵,油蔥香氣撲鼻,配上濃郁的雞湯湯頭,讓我沉浸在家常菜的美味之中。

 他笑著介紹著牆上每張照片的故事,眼裡盡是懷念。我想,這就是種傳承吧! 眷村味,是一個慢慢被遺忘、且漸漸消逝的味道,透過一道道家鄉菜,老闆延續著上兩代對於「家」的記憶,透過照片、味道以及人情味,讓每位客人感受到眷村的溫暖。

時光流逝,承載著兒時眷村回憶的偉士牌佇立在店中一隅,見證了眷村味的傳承。攝影/林依璇